李馮從西遊記結束以後說起。
世人渲染著這個取經故事,取經的人都變成英雄,但孫悟空並沒有向大家想像的那樣好大喜功,在花果山夜夜笙歌,辦著慶功趴,只是感覺疲累和無趣,於是,他進入了深深的睡眠,直到猴子猴孫都忘記了他,他醒來,並且出走,成為名副其實的"孫行者"。
形象不羈但為人實在的沙僧,曾立志要成為一個藝術家,卻寂寞的死在沙洲上,死因是走火入魔;曾經開口閉口想要立地成佛的唐三藏,變成了刊印佛經的負責人,失去了當年對於崇高境界的理想;豬八戒至少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,酒色不拘,生了許多小豬仔,孫悟空在這裡破了千年童子之身,種種改變,讓孫悟空感覺格外空虛,他開始流浪,一次幻化成女子何翠花時,被山賊所擄,從此竟然以壓寨夫人,酒國名花的姿態活著。
他忘記了自己是誰。
臀下的尾巴隱隱作痛,似乎暗示著什麼,客人甚至於喜愛美人兒的尾巴,她終於成為青樓界的傳說,但年華漸漸逝去,她對於自己的身分越來越模糊,在另一次的流浪裡,吳承恩救了她,失意的吳承恩寫下西遊記。
她終於想起,這些年的顛撲,是為了要知道自己是誰,她在紙上凌亂的寫著"我就是孫悟空"後,進行了最後一次的出走。
走著走著,她花白的髮黑了,駝背也挺直了,成為一個身穿西裝的英俊青年,在燈紅酒綠的街上攔下計程車,他喜悅的發現,尾巴不見了,他終於和別人一樣了。
孫悟空本是隻猴子,也就是人的本質,他好動,精力旺盛,敢說敢做,是一個完全沒有被社會化的完整生命,吳承恩藉由塑造這樣靈動的人物,來抒發現實生活的種種不自由,但孫悟空卻在經歷了漫長旅程之後,開始向許多哲學家或是青少年一般,質疑起自己到底是誰,為了什麼而來而去,當人開始對自己的存在質疑時,是大悲也可能是大喜,因為有可能因此獲得嶄新生命,也可能因此而墮落麻木,李馮試圖藉由孫猴子的出走、自我尋找、認同,來表達人的存在困境。
客觀的環境不停改變,我們看著周圍的人都在向現實妥協,像唐僧,像小白龍,都從最雅致的形象墮落,成為市儈的俗人,怎麼能不感覺失落?甚至因為對現實的失望進而學習?想要成為藝術家的沙僧,想要寫詩的沙僧,死於非命,社會總是讓這樣表達自己的人"不得好死",還要說人家是"走火入魔";當然,也有人的作派就像豬八戒一樣,他縱情縱欲,放逐感官,身陷其中的他並不感覺痛苦,但身為旁觀者,我們替他感覺空虛。悟空在這裡破身,其實也是他和神性、純潔的本質的告別儀式,通篇看來好像是進化小說,猴子藉由破身,變成女人,變成男人(佛家觀感女人的修為比男人差,要成為男人得慢慢的修練),但看到最後,知道完全不是如此,所謂的進化,其實也是一種妥協,甚至是一種退化,所以成人以後的孫悟空不願意接受小鳥、小鹿等純潔生物的挽留,他走得又快又急,只為投身紅塵,而他發現自己終於失去尾巴,獸性盡除時,他竟然喜悅,感覺自己"和別人一樣了"。
他本是一個"和別人都不一樣"的獨特存在啊。
如此說來,去掉尾巴,去掉自己的獨特性格,又有什麼可"喜悅"的呢?看來戲謔的筆法,竟使人感傷。
